今年9月7号，最高法发了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26〕10号，下面简称《意见》），当天还开了新闻发布会。这份文件来头不小，是最高审判机关头一回专门给AI纠纷出裁判规则，一共5个部分24条，发布当天就生效。下面我从办案的角度，把里面的门道捋一捋。

一、文件概况与性质定位

先说清楚它的性质。这不是新法律，也不是司法解释，没有创设什么新权利。说白了就是把现有的民法典、个人信息保护法、著作权法、产品质量法、道路交通安全法、民事诉讼法这些法律拿来用，告诉大家AI纠纷到底该怎么判。核心就一句话：用足用好现行法律。

结构上分五块：头两条规定指导思想和基本原则；第3条到第11条是AI侵权的实体规则；第12条到第16条讲知识产权；第17条到第20条是程序规则，顺带管利用AI犯罪的惩治；最后第21条到第24条是审判指导和工作机制。

为什么出这个文件？2025年4月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，专门布置了完善AI法律法规的事。最高法随后就组了起草组，把法答网上律师法官问得最多的问题、案例库里已有的裁判规则都捋了一遍。

还有一点要提醒。AI生成内容到底有没有版权、训练数据用别人公开的信息算不算侵权，这些问题现在吵不出结果，最高法干脆留白，先靠参考案例和法答网来带节奏，等条件成熟再定。所以你碰到这类案子，别指望有现成答案，得靠说理去争裁判尺度。

二、十大核心裁判规则与律师实务要点

（一）归责原则：过错责任为原则（第3条）

先看归责。法律没规定无过错责任或过错推定的，就按民法典第1165条第1款，以过错责任来认定。判断有没有过错，要综合看几样东西：AI用在什么场景、自主程度多高、技术透不透明、潜在风险有多大影响范围有多广、开发者和提供者有没有采取预防措施、这些措施技术上可不可能做到，还有使用者对损害能不能预见、能不能控制。

落到办案上：你是原告，举证就往被告没尽到预防义务上打，比如没有内容过滤、AI生成内容没有标识、连投诉渠道都没有；你是被告（AI企业），平时就要把技术合规记录留好——训练数据哪来的、审核怎么做的、用户协议怎么写的、侵权内容怎么处置的。这些记录，就是你的免死金牌。

（二）人格权保护：AI换脸拟声、AI复活逝者（第4条）

AI换脸、AI复活这类事，现在有明确说法了。没经人家同意，拿姓名肖像去做虚拟形象，还拿来使用、公开，就是侵犯姓名权肖像权；没经人家同意拿声音当训练语料，模仿音色语调生成合成人声，侵害声音权益（民法典第1023条可以类推适用）；拿虚拟形象和合成声音去说不实的话、败坏别人名声，构成名誉侵权；做死者的虚拟形象，把姓名肖像名誉搞坏的，近亲属可以依民法典第994条来主张。

这里有个对咱们做业务很重要的点：声音权益是头一回在涉AI规则里明确。代理AI换脸、AI复活的受害者，可以把几项人格权一起主张，还能申请禁令。

（三）隐私权：网络开盒、人肉搜索（第5条）

网络开盒、人肉搜索这种，条文也写明白了。打着刺探隐私的目的，用AI去追踪特定人的电话号码、网络账号、社交账号这些公开信息，挖出私密信息，再往外泄露公开，或者拿这些信息去骚扰人家的生活安宁，就构成隐私侵权；用AI去拍、去偷窥、去窃听人家的私密空间、私密活动，同样构成侵权。

以前开盒类的案子定性吵来吵去，这条出来以后，受害者的请求权基础就清楚了。

（四）训练数据与个人信息：确立合理范围（第6条）

训练数据这条，对AI公司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。为了模型训练，在合理范围内用个人自己公开的、或者已经合法公开的信息，本人也没明确拒绝，一般不认定侵权；但对个人权益影响大的，还是得征得同意。

什么叫合理范围？要看处理目的是不是模型功能所必要、适当，个人信息是什么类型、有多敏感、对权益影响多大，还有人家当初是在什么场景公开的、能合理预期到什么程度。话说回来，重大影响、合理预期这种词还是有解释空间的，真打起来，专家论证和行业惯例的证据就很重要。

（五）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责任：避风港加红旗（第7条）

服务商什么情况下担责？AI生成的内容侵害了人格权，权利人发通知过来（要带初步证据和真实身份信息），服务商没及时停止生成，那就得担责。如果是用户故意输入侵权提示词诱导AI生成侵权内容，用户自己担责；服务商接到通知没采取必要措施，按民法典第1195条来。

官方报道里说得很直白：避风港原则可以类推适用，但企业不能只赚钱不负责。侵权事实像红旗一样明显摆在那，明知或应知还不处理，就要按民法典第1197条担连带责任。所以对服务商来说，通知、处置、反馈的机制，内容审核和生成过滤，侵权投诉渠道，都是免责的前提条件；对权利人来说，把通知发规范了，责任链条才算启动。

（六）人格权侵害禁令：诉前快速救济（第8条）

这一条对受害者很实用。有证据证明对方正在用AI侵害你的人格权、或者马上就要干，不马上制止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，就可以向法院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，让他停下来，也可以让网络服务提供者、生成式AI服务商停止提供服务。

AI侵权的特点就是举证难、救济慢，禁令正好补上这个短板。代理受害方的时候，可以优先考虑先申请禁令、再打后续诉讼的组合拳。

（七）AI产品责任：缺陷认定与警示义务（第9条）

AI产品责任，按产品质量法对产品的定义来，以实物为载体的AI产品才算。产品有缺陷造成损害的，生产者、销售者承担产品责任。

缺陷怎么认定？要看产品的性质和用途、自主学习能力、升级更新情况、用户对系统的控制程度，符不符合国家标准、行业标准，还要重点看生产者和销售者有没有就适用场景、固有局限、可预见风险做真实说明和明确警示。这条对做AI硬件的企业特别要紧：说明书、宣传物料、升级提示写得好不好，直接决定产品责任官司的输赢。

（八）消费者权益：大数据杀熟、仿冒名人带货（第10条）

大数据杀熟，明确算侵权。同一件商品、同一个服务，经营者用算法搞不合理的差别待遇，侵害消费者知情权、自主选择权、公平交易权的，要承担侵权责任。判的时候看：差别待遇是不是实质限制了消费者权益，是不是根据消费偏好、支付意愿这些个人信息给个人定制了交易条件，理由正不正当、充不充分、是不是歧视。

还有，用AI仿冒名人带货构成欺诈的，消费者可以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要惩罚性赔偿，也就是退一赔三。代理消费者的话，侵权责任和惩罚性赔偿可以一起主张。

（九）自动驾驶交通事故责任（第11条）

自动驾驶出事故谁赔？按民法典和道路交通安全法来。因为产品缺陷出事的，可以按民法典第七编第四章的产品责任找生产者、销售者赔；车辆缺陷和驾驶人过错一起造成同一个损害的，可以依民法典第1172条同时告驾驶人和生产者、销售者。

这里有个对车主特别有利的规定：为了查清事故原因，法院可以要求生产者、销售者、运营者这些数据控制方提供真实完整的自动驾驶、辅助驾驶事件记录。说白了就是把技术黑箱撬开一道缝。代理受害方，要积极申请法院调取行车数据；代理车企，数据留存和合规工作平时就得做好。

（十）知识产权与数据权益（第12条到第16条）

这一块内容多，挑重点说。

AI生成内容侵权，法院会综合看服务类型、行业特点、训练数据来源、各方参与度、采取了什么措施、获利多少，来认定开发者、提供者、使用者的责任。特别要注意：开发者提不侵权抗辩，法院可以责令他拿出训练数据来源、训练过程记录、模型运行模式这些来佐证，举证责任明显往AI开发者这边压。使用者明知道有在先作品，还用AI生成实质相似的东西，没有合理抗辩理由，也要担责。

开源软件有豁免：免费开源提供代码模块，把功能和安全风险公开说清楚，别人用了出侵权问题，可以认定开源方不担责，这对开源生态是好事。专利方面，AI辅助完成的发明创造，只要用了遵循自然规律的技术手段、解决了技术问题、有符合自然规律的技术效果，就能作为专利保护的客体；自然人作出实质性创造贡献的，认定为发明人。

数据权益这次也写进去了：合法获取的数据权益受保护，构成汇编作品或商业秘密的，按著作权法、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；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13条的要担责。搞数据资产化业务的朋友，确权、交易、维权现在都有裁判依据了。另外，虚构干扰数据、恶意标注、对抗样本攻击这类损害AI运行安全的，也要担责。

三、程序规则与刑辩视角（律师特别关注）

（一）事实查明（第17条）

程序这块，先讲事实查明。AI案件技术性强，法院会加强诉讼引导；当事人自己收集不了证据，可以申请法院调查收集，也可以申请证据保全。掌握书证、电子数据的一方没正当理由拒不提交，法院可以认定对方主张成立。涉及技术原理、运行机制的，可以发挥人民陪审员、鉴定人、专家辅助人、技术调查官的作用。办案的时候记住一条：AI案件要主动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，法官对技术的认知，靠这个补。

（二）证据审查规则（第18条）

证据审查这块，规则在往细里走。电子数据要看生成、收集、存储、传输全过程是否真实完整；大数据分析报告，重点审原始数据来源、清洗规则、分析方法科不科学；区块链存证，重点看上链前的数据真不真实、技术平台可不可靠。

如果你把AI生成的内容当侵权证据用，法院会看提示词怎么设计的、对生成结果影响多大、和主张权利的作品像不像、重复测试一不一致，还有模型的训练、算法设计、内容过滤机制。所以举证的时候，提示词、生成记录、重复测试的结果都要完整留好，形成证据链。

（三）AI伪造证据与虚假诉讼（第19条）

这一条要划重点，跟咱们律师自己直接相关。用AI自主学习、自主决策的特性，通过删改生成合成标识、特定指令输入、选择性结果呈现、对抗性干扰这些人为干预或误导的办法搞出虚假证据，捏造基本事实搞虚假诉讼的，法院依法驳回诉请，还要罚款、拘留，构成犯罪的追究刑事责任。妨碍审理的，按民诉法第114条处理。

特别提醒：你提交的诉讼文书、案例检索报告如果用了AI生成，提交法庭之前必须把里面的法律、司法解释、案例一条条核实清楚，提交的时候要说明用了AI辅助，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你自己担责。说白了，AI生成的类案检索报告、法律分析，不人工核验就交上去，执业风险很大。这是这份《意见》对律师执业方式最直接的影响。

（四）刑事犯罪惩治（第20条）

刑事这边也划了线。利用AI搞诈骗、侮辱、诽谤、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、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、制作贩卖传播淫秽物品，构成犯罪的都追究刑事责任。还有一条细节：激活辅助驾驶功能后，私自装配件逃避辅助驾驶系统监测，出交通事故构成犯罪的，也要追责。

刑辩律师要注意，文件同时强调宽严相济、罪刑法定、罪责刑相适应，对AI研发应用里的创新性行为要依法审慎处理，这是给AI从业者争取出罪空间的一个抓手。另外，AI生成的证据（比如换脸视频）在刑事案件里怎么质证，以后会是常见问题。

说来说去，这份《意见》就干了一件事：在还没有专门人工智能法的情况下，把现有法律拿来用足，给AI纠纷划出裁判规则。归责上以过错责任为原则，服务商责任上把避风港和红旗原则都摆上桌，AI换脸、AI复活、网络开盒、AI幻觉、自动驾驶这些热点全都有说法。拿不准的问题，先留白，靠案例库和法答网慢慢喂，不硬下结论。

对咱们律师来说，机会和风险都有。机会是新型案子多了：AI侵权、数据权益、自动驾驶、AI生成内容，这些领域以前没规则，现在有抓手了，代理业务和非诉合规（AI企业合规、数据合规、产品警示说明）都能做。风险是执业要求变高了：涉AI案子要会固定提示词、生成记录这些新证据，自己用AI写的东西交出去之前必须核实、必须说明，不然责任自己扛。往后办案，多盯盯人民法院案例库新增的AI案例，还有提级管辖的动向。裁判尺度在变，跟着走就是了。
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全文：https://www.court.gov.cn/zixun/xiangqing/511101.html